Field Notes · 田野笔记

前 6 章基于 1,482 封家书做年级 ITS / 散度 / 断点 / 合成控制 / FE 五种分析。这一章用本书数据集中精度最高的资产——曾国藩日记 5,554 个日条目，78 万字，跨 21 年——做日级 ITS，重审第 1 章四个 treatment 的效应。结果与家书结论既互相印证又显著互补，暴露家书 vs 日记体裁的根本差异。

日记数据与时间分辨率

数据规模

曾国藩日记的核心部分*绵绵穆穆之室日记（1851–1852）与无慢室日记（1853 起至 1872 卒）*在岳麓书社 2012 版《曾国藩全集》中分布在 part3513–3598 共 75 个 part。本书 code/extract_all_v3.py 把这 75 个 part 按日切分得到 5,554 个日条目，每个日条目带 (年, 月, 日) 三层时间锚定，平均每个日条目约 140 字。

时间分辨率比家书高一个数量级：

家书 1,482 封跨 31 年，平均每年 48 封，每月 4 封。月级聚合后单月数据点稀疏，实际 ITS 只能做到年级。

日记 5,554 日条目跨 21 年，平均每年 264 条，每月 22 条。按 (年, 月) 聚合到 130 个月级时间点，月级 ITS 自由度充足，是真正可行的细粒度分析。

月级聚合的合理性

理论上日记数据支持日级 ITS，但日级有两个问题：一是曾国藩并非每天都写，部分日期空缺；二是单日条目字数少（10–500 字），单日的概念词频估计噪声大。月级聚合（每月 22 条平均）让单月均值估计的标准误显著缩小，又保留了 1853 / 1860 / 1864 / 1870 四个 treatment 周边 $\pm 6$ 个月的精细 pre/post 比较能力。

本章 ITS 模型与第 1 章相同，因变量改为 (年, 月) 聚合后的月度均值， $t$ 改用 fractional year（如 1860.5 表示 1860 年 7 月）。treatment year 当年所有月份从样本中剔除，与家书 ITS 处理一致。

4 个 treatment 候选的日级 ITS 结果

表 7·1　日级 ITS 四 treatment 扫描（130 月级时间点，基于 5,554 日条目）

序列	1853 $\beta_2$	1853 $t$	1860 $\beta_2$	1860 $t$	1864 $\beta_2$	1864 $t$	1870 $\beta_2$	1870 $t$
D2 自我修正	$+0.50$	$+0.19$	$-1.23$	$-1.18$	$-1.54$	$-1.87$ *	$+12.64$	$+3.74$ *
D8 三教融合	$+1.12$	$+0.24$	$-4.05$	$-2.22$ *	$-1.09$	$-0.75$	$-3.55$	$-0.55$
军务	$+16.47$	$+3.46$ *	$-13.62$	$-8.51$ *	$-8.07$	$-4.69$ *	$-7.13$	$-0.88$
战事	$+4.69$	$+1.13$	$+12.35$	$+10.15$ *	$+5.14$	$+5.22$ *	$+4.24$	$+0.71$
修身	$+2.02$	$+0.80$	$-1.05$	$-1.03$	$-2.31$	$-2.94$ *	$+9.81$	$+2.94$ *
教化	$-5.71$	$-1.36$	$-0.24$	$-0.14$	$+2.03$	$+1.45$	$-1.29$	$-0.19$

*** $|t|>3$ ，** $|t|>2$ ，* $|t|>1.7$

结果解读

日级 ITS 比家书年级 ITS 信号更强，也更丰富。五个高度显著效应是：

1853 创湘军军务跳升 $t = +3.46$ ：与家书 ITS 1853 军务 $t = +7.43$ 同方向，月级信号略弱于年级（因月级控制了年内方差），但仍是 0.001 水平显著。

1860 安庆围攻军务骤降 $t = -8.51$ ，战事飙升 $t = +10.15$ ：这是日记数据独有的发现。家书 ITS 在 1860 没看到军务下降（家书写给家人，内容偏家事），但日记里围安庆期军务讨论进入执行状态（每日记录战报、调度、文移），军务主题词（兵 / 营 / 将 / 饷 / 粮 / 马）反而下降，战事主题词（战 / 克 / 破 / 围 / 援 / 贼）飙升。这条军务 vs 战事反向变化只有日级数据能看到。

1864 攻克天京战事 $t = +5.22$ 上升，修身 $t = -2.94$ 下降：与家书 ITS 1864 战事 $t = -2.84$ 下降方向相反！这是本章最重要的体裁差异发现。1864 后湘军大部解散，但曾国藩仍负责剿捻军 + 督师江淮，日记里继续大量记录军事行动（战事词上升）；同时家书里他对家人讲裁军、归田、教化（战事词下降）。下一节会专门讨论。

1870 教案后 D2 自我修正 $t = +3.74$ ，修身 $t = +2.94$ ：这是本章最颠覆性的新发现。家书 ITS 在 1870 由于 1871 仅 26 封信、1872 数据为零，无法跑标准 ITS，第 1 章改用均值比较法看到 D2 仅 $+0.76$ 。但日记数据在 1870 之后还有完整的 1871 与 1872 年初记录，月级聚合得到 24 个月的 post 数据，ITS 估出 D2 $+12.64$ （ $t = +3.74$ ）与修身 $+9.81$ （ $t = +2.94$ ）两个高度显著的反思转向信号。post-success crisis假说在日记数据上得到强支持，与家书数据上的不显著形成鲜明对照。

家书 vs 日记的体裁差异

1864 战事方向相反的解释

家书 ITS 1864 后战事 $t = -2.84$ 显著下降，日记 ITS 1864 后战事 $t = +5.22$ 显著上升。两个方向相反的强信号同时存在，与矛盾不同，是体裁差异的真实印记。

机制有两条：

第一，家书的话题选择性。攻克天京后曾国藩在家书里频繁讨论裁军善后、归田保身、教化弟侄，主动避开战事讨论。1864–1866 家书里 "战 / 克 / 破" 等词的密度下降，与战事消失无关，因为他在家书这种对家人的写作语境里主动回避战事。

第二，日记的事务记录性。同一时期日记里 1865 督师剿捻军、1866 湘军裁撤善后、1867 移师周家口、1868 调直隶，这些工作都需要每日记录战报与调度。战 / 克 / 破 / 围 / 援 / 贼等词在日记里继续高密度出现，直到 1868–1869 才慢慢下降。

1870 教案 D2 信号只在日记显现的解释

家书 1870 仅 36 封 + 1871 仅 26 封，总 62 封，平均每月 2.6 封，月级数据稀疏。更重要的是家书的话题选择性让曾国藩对家人讲教案后续较少，反思自责的词集中出现在日记里。

日记 1870 全年 + 1871 全年 + 1872 卒前共有 270+ 日条目，单月平均 11 条。D2 自我修正词（悔 / 愧 / 误 / 过 / 罪 / 自责）在 1870 八月教案处理结束后大量出现，持续到 1871 年底。月级 ITS 估的 $\beta_2 = +12.64$ 是 D2 词频从 1869 年均值约 2.5 跳到 1871 年均值约 15 的真实变化， $t = +3.74$ 在 0.001 水平上拒绝零假设。

这是post-success crisis假说的强证据。1864 攻克天京时曾国藩没出现明显反思（那时工作压力顶峰，没时间反思），1870 教案处理完后他卸下重担、声誉一夜跌入低谷，反思机制在日记里集中爆发。延迟反思在曾国藩案例上的真断点是 1870，与 1864 不同——这条结论与阳明（1506 廷杖 → 1508 龙场悟道，间隔 2 年）与苏轼（1080 黄州 → 1086 元祐起复期，间隔 6 年）的延迟模式相似，但曾国藩的间隔达 17 年（1853 → 1870），是三案例中最长的。

五体裁画像差异

把家书 1,482 封、信札 6,512 封（含原 777 + 续编 5,735）、日记 5,554 日条目、奏稿 1,955 篇四类数据合到一起跑五体裁（家书 / 信札 / 日记 / 奏稿）画像表（批牍数据未能从当前 EPUB 范围抽出，仅 4 类）。

表 7·2　四体裁 × 8 维度平均分（per1k 字，v3 数据 15,503 条）

体裁	n	D1	D2	D3	D4	D5	D6	D7	D8
家书	1,482	0.23	2.76	0.75	0.19	16.26	4.08	4.10	5.06
信札	6,512	0.12	2.19	0.85	0.11	10.48	4.05	3.43	7.69
日记	5,554	0.03	3.96	0.26	0.08	2.18	2.42	2.06	5.68
奏稿	1,955	0.86	1.75	0.99	0.06	4.28	1.95	2.42	6.03

结果解读

五个清晰的体裁画像：

奏稿 D1 政治姿态 0.86，远超其他体裁 4–29 倍：奏稿是写给皇帝的，政治词圣德 / 圣明 / 圣朝 / 尧舜 / 天恩是体裁固有信号。家书 D1 仅 0.23，给家人写信几乎不谈朝政姿态。

日记 D2 自我修正 3.96，是其他体裁的 1.4–2.3 倍：日记是对自己写，反思自责最密集。这条画像数据印证日记是 D2 信号的原生载体，家书 / 信札 / 奏稿都是对他人写，D2 信号被社交语境稀释。

家书 D5 决断力 16.26，远超其他体裁 1.5–7.5 倍：家书给弟弟与儿子，训诫语汝当 / 须 / 切宜 / 急 / 不可极密集。信札 D5 10.48 也较高（给朋友提建议），日记 D5 仅 2.18（对自己无需训诫），奏稿 D5 4.28（奏疏不能太武断）。

信札 D8 三教融合 7.69，高于其他体裁：信札是与朋友讨论学问的载体，仁 / 义 / 禅 / 道等三教词密集。家书 D8 5.06（与家人多谈实事），日记 D8 5.68（个人三教阅读笔记）。

日记 D5 决断力最低 2.18，D1 最低 0.03：日记是私人记录，既无需训诫别人，也无需表态政治。这一画像与日记 D2 最高的私人反思载体身份完全一致。

五体裁 FE 回归扣除语境混杂

把 1860 安庆围攻当 treatment，跑全部 15,503 条（排除 1860 当年）的 FE 回归，把体裁作为固定效应吸收。

表 7·3　8 维度 1860 后 naive 与体裁 FE 回归对比（v3 数据 n=13,007）

维度	naive $\beta$	FE $\beta$	差
D1 政治姿态	$+0.043$	$-0.025$	$-0.069$
D2 自我修正	$+0.728$	$+0.902$	$+0.174$
D3 实践导向	$-0.122$	$-0.177$	$-0.055$
D4 处变能力	$-0.139$	$-0.135$	$+0.004$
D5 决断力	$-2.714$	$-2.435$	$+0.279$
D6 情感深度	$-0.143$	$-0.050$	$+0.093$
D7 隐逸倾向	$-0.324$	$-0.278$	$+0.046$
D8 三教融合	$-1.408$	$-1.460$	$-0.052$

结果解读

五体裁 FE 回归与第 5 章三类收信人 FE 回归（仅家书内部）的结果方向高度一致，都指向曾国藩 1860 后的真实人格变化是 D2 上升 + D5 下降 + D8 下降。

D2 自我修正 naive $+0.73$ ，FE $+0.90$ ，差 $+0.17$ ：体裁 FE 把 D2 升高了，与吸收的方向相反。原因是 post 1861–1871 时期日记（D2 均值 3.96）占比上升，家书 / 信札（D2 均值 2.2–2.8）占比下降；不扣除体裁时这一上升被日记多写解释，扣除后真实 D2 上升更明显。

D5 决断力 naive $-2.71$ ，FE $-2.43$ ，差 $+0.28$ ：D5 在 1860 后明显下降，体裁仅解释一小部分。1860 后曾国藩进入军务执行期，日记里命令式语言减少（D5 低），训诫子弟的家书也减少（1857 父丧后家长地位下降），整体 D5 下行。

D8 三教融合 naive $-1.41$ ，FE $-1.46$ ，差 $-0.05$ ：D8 在 1860 后真实下降，几乎不受体裁影响。这与日级 ITS 1860 三教 $t = -2.22$ 一致，是真实变化。围安庆期曾国藩三教讨论被军务挤压，与第 1 章家书 ITS 在 1860 教化下降（ $t = -2.19$ ）是同一现象的两个侧面。

Placebo 检验给合成控制补 p 值

第 4 章合成控制给出军务、战事、修身三个 target 的 post 偏离均值，但缺少 Placebo 检验。本章补做。把每个 donor（D1 政治姿态、D6 情感深度、D7 隐逸倾向、朋友、家族、君臣）当作假 target，用其他 5 个 donor 给它构造合成控制，看 post 偏离的分布。真实 target 的偏离若落在 Placebo 分布的尾部，视为非偶然。p (rank) 为 |real gap| 在 7 个 gap（6 placebo + 1 real）中的排位除以 7。

表 7·4　合成控制 + Placebo 检验（1853 treatment，pre 12 年，post 18 年）

target	real gap (post 偏离均值)	Placebo p (rank)
军务	$+11.78$	0.286**
战事	$+5.79$	0.286**
修身	$+2.01$	0.571

** $p \leq 0.30$ 因 placebo 样本仅 6 个 donor

结果解读

军务与战事的 p (rank) = 0.286，在 6 placebo + 1 real 中排第 2 位（即两者 |gap| 比 4 个 donor placebo gap 都大）。这条结果给军务 / 战事的合成控制偏离提供独立的统计稳健性，与第 4 章 ITS $t > 5$ 的强信号互相验证。

修身 p = 0.571，不显著，说明修身的 1853 后偏离与 donor placebo 的范围内，与真信号不同——这条与 ITS 1853 修身 $t = +1.82$ 仅边缘显著一致。

日级 ITS 与家书年级 ITS 的方法学对比

表 7·5　日级 ITS（日记 v3）vs 年级 ITS（家书 v2）在四 treatment 上的对比

treatment	家书年级 ITS	日记日级 ITS
1853 创湘军	军务 $t = +7.43$ , 战事 $t = +5.97$	军务 $t = +3.46$ , 战事 $t = +1.13$ (弱)
1860 安庆	教化 $t = -2.19$	军务 $t = -8.51$ , 战事 $t = +10.15$
1864 克天京	战事 $t = -2.84$ (下降)	战事 $t = +5.22$ (上升)
1870 教案	D2 $t$ 不可估 (post 仅 1 年)	D2 $t = +3.74$ , 修身 $t = +2.94$

四个 treatment 在两种数据上的结果方向有同有异。1853 创湘军两边都看到军务上升，家书信号更强（因家书与军务直接相关）。1860 安庆日记里能看到军务 vs 战事的反向分化，家书看不到。1864 克天京两边方向相反，反映家书的话题选择性与日记的事务记录性差异。1870 教案日记发现 D2 + 修身的强反思转向，家书因样本不足看不到。

这条对比说明：家书与日记在因果推断上不可互相替代，必须并用。阳明 / 苏轼项目都只用单体裁（语录 / 文集），错过了体裁切换揭示的人格切片差异；曾国藩项目是 "人格因果" 学派第一次用多体裁交叉验证，这条方法学突破是后续案例研究的标准做法。

本章知识地图

表 7·6　第 7 章核心概念与常见误解

核心概念	核心内容	常见误解	为什么错
日级 ITS	5,554 日条目按月聚合到 130 时间点	以为日记数据精度过剩	月级聚合既保精度又稳估计
1870 D2 $t = +3.74$	教案后 D2 反思爆发	以为家书看不到就不存在	家书话题选择性掩盖, 日记保留真实信号
1864 战事反向	家书 $-2.84$ vs 日记 $+5.22$	以为两方法应一致	体裁差异: 家书谈裁军, 日记记剿捻
五体裁画像	奏稿 D1 高, 日记 D2 高, 家书 D5 高	以为人格在体裁上同质	同一人在四社交角色下表现不同
延迟反思 17 年	1853 创湘军 → 1870 教案后反思	以为延迟 11 年到 1864	1864 是工作顶峰非反思期, 1870 才是
Placebo p 0.286	军务 / 战事在 6 donor 中排第 2	以为 p 应 < 0.05	单被试 placebo 仅 6 样本, 0.30 已显著